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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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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山

期考可算是過去了,向意也懶惰得不去估分,整天思索該用什麽理由將梁念安約出,既不牽強,也不突兀。

她還未有想到,梁念安便和她回小學來了。

小學負責教語文的吳老師笑盈盈地將他們迎進辦公室裏,幾人就著從前侃侃而談,路過一年長男老師,不經意瞥了兩人一眼,步履驀然頓住,盯了須臾,終於問出口:“你是梁念安,你是向意?”

兩人疑惑地頷首。

吳老師也問:“怎麽了?”

那人隨即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來:“沒事兒,老吳啊,這兩個是你的學生?那你可走大運了,一個,是全市第二,嘿,另一個,是全市第五,你說我怎麽就碰不到這種好學生呢?”

“呸!騙人,你敢說你們班沒好苗子?那段遲俞不是?”吳老師不滿地抗議道。

“他才三年級,能看出什麽啊。”

吳老師不願多言,白了他一眼,心說:“人家三年級就能做初中的題了,還不算聰明?你既然看不起人家小俞,當初幹嘛跟我搶!”

幾人又聊了會兒天,吳老師得去授課,兩人待在辦公室裏也是無聊透頂,索性去操場上閑逛一逛。

“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帶手機來學校了,真好。”向意兩只手攥著手機,將手放在前面,走路一蹦一跳的,活像只袋鼠。

“要是換作小學,吳老師非把它收走了不可。”梁念安道。

她轉頭對梁念安正說些什麽,忽而一女孩與向意撞了個滿懷,許是跑得急了些,未看到罷了。女孩沖向意一笑,天真爛漫:“姐姐,你長得真好看。”

向意也綻了笑顏。

正欲撫摸她毛茸茸的發絲,怎料前方竟轉來了一個小男孩的喊聲:“天天,別跑了,我請你吃冰淇淋,我們和好行不行?”

向意將女孩輕輕推出去,柔聲道:“去玩吧。”

女孩戀戀不舍地看著向意,從腹前的鵝黃色口袋裏掏出一根棒棒糖,遞給她,笑容純粹:“姐姐吃糖。”

向意欣然收下,目送著她奔過去,笑嘻嘻地牽起男孩的手。

“我記得你以前也經常這樣追著我跑。”梁念安盯著那兩道模糊的背影。

“我以後也會的。”

聞言,梁念安一怔。

向意逛到一個拐角,猛地停住了。

角落有一幅很小很小的畫,是兩個小女孩牽著手。

因為太小了,太矮了,大人都沒看見,就連向意第一眼也沒尋出,她看著那幅畫,楞了好久。

“這是我,這是我們小意。”

小小的何以趴在角落,用畫筆一點兒一點兒地畫上,小小的向意也趴著,她在上邊添上了半個太陽和一朵雲,小向意說:“以後我們畢業了,要一起回來看。”

小何以又畫上幾只鳥:“那是當然了,不然你還想跟誰回來。”

梁念安低頭問她:“怎麽了?”

向意問:“我走的那一年,何以過得好嗎?”

她們已經漸行漸遠了。

向意唯一能做的,也就是偷偷問問她過得好不好。

梁念安思索片刻,才躊躇道:“不太好,你走了之後,很多人都不好,但很少看見有人哭,只是白天的時候,很多人眼睛又紅又腫,何以也一樣,她常常忘記你不在揚中了。”

“那她知道我在二中嗎?”

“剛開始不知道,”他說,“後面快聯會了,她偶然看見了你的名字。”

下課後,吳老師又請他們到辦公室裏敘舊,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沓作文紙,又從裏邊尋出了向意的那張,對她笑道:“教了這麽多年,老師還是最喜歡你寫的,語言簡潔,感情純厚。”

向意望著它,苦笑一聲。

時光漸逝,見識漸長,她心裏清楚,她再也無法寫出那樣的話來了。

吳老師又東拉西扯了好一陣,最終將他們送至校門口,囑咐了幾句學業上的事兒,便走了。

兩人並肩而行,有說有笑。

驀然,幾人攔住了他倆兒的去路,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向意一眼,問:“你是向意?”

梁念安盯著那些人。

這裏人多,他們未必動手。

就算動手……

面前幾人顯然不是什麽善茬,向意似乎格外有興致,開始裝傻充楞:“我不是啊,你找她幹什麽啊?”

“問那麽多幹嘛?關你什麽事?”那人掏出手機,看了一眼上邊的照片,心存疑心,又擡眼看了一眼向意,終於反應過來,“靠,你他娘地玩老子是吧!?”

向意“救命”兩字還沒喊出口,迎面走來一個戴著墨鏡、紅唇艷麗的女人,女人甩了甩頭發,一把捏住那人的手,道:“怎麽?光天化日之下,想打人啊?”

只聽她又喊道:“救命,幾個大老爺們兒欺負一個小姑娘啦!”

霎時,四周圍滿了人。

雖然大部分人是抱著看戲的心理,但是還是起到了一定作用。那幾人不好動手,撂下一句狠話便走了。

“表姐。”梁念安盯著來人道。

來人應了一聲,轉頭摟上向意的腰:“漂亮妹妹,我是田沁,你叫什麽名字?”

向意報了自己的名字。

田沁笑了:“向意是吧,我就喜歡跟你這種漂亮妹妹講話,你真的好漂亮啊妹妹,像小白花一樣。我剛回國,話有點多,你也記得搭理我幾句啊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下回碰到這種流氓,不要硬扛,”她彈了一彈向意的腦門,“看著那麽聰明,怎麽那麽死腦筋?啊?”

兩人相談甚歡,不知不覺間,已至梁家。

梁母匆匆從山頂走下來迎客,熱情地攥住兩人的手,田沁陪聊了幾句,轉頭對向意道:“向意啊,你覺得我們念安怎麽樣啊?”

“很,很好。”向意被問得措不及防,緩緩露出一個微笑,“他……很好。”

“我剛回國,初次見面也沒帶什麽禮物,”她思索了一陣,從包裏取一個金鐲子,塞進向意手中,“湊合一下吧,以後再買個更好的。”

“這太貴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向意擺擺手,將鐲子塞回去了。

“叫你拿著你就拿著,”田沁又將它塞了回去,她佯兇了一下向意,“你不拿,我就送更多的金銀珠寶給你。”

幾番往來,向意收下了。

田沁又訂了個餐廳,邀幾人同去,為她接風洗塵,興許是在國外待得久了些,說話也直來直往,卻愈加討人歡喜。

相比之下,坐在她身旁的向意便顯得有些拘謹,田沁將手搭在她肩上,笑嘻嘻道:“向意,你不用害怕,這裏都是自己人,我們都超級喜歡你。”

“小意,念安以前有沒有送給你一個白玉鐲子啊?”坐在對面的梁母問道。

向意思索了一陣,還是未能捕捉到有關它的印象,搖了搖頭。梁母目光微微一沈,看向梁念安的眼神都變得意味深長。

飯後,向意被田沁送回去了,而梁念安卻被梁母留了下來。

梁母慢條斯理地將茶杯放下。

男孩知道她想問什麽,舒展的眉微微低著,長睫分明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,卻又認真:“媽媽,我想去鳳山。”

梁母目光一滯。

男孩依舊說著,語氣平淡:“和阿意一起。”

夜幕將臨,宣紙被人揉碎,撒在天空,成了點點星光。向意拿著幾串羊肉,問:“田沁姐,那個鐲子很重要……對嗎?”

“嗯……其實也沒多重要,嘖,看人吧,像鹿姨啊什麽的,都挺看重的,”她咬了一口串上的羊肉,一臉享受,“就我看來吧,其實那就是一塊石頭,你別在意,沒準兒念安只是年紀小不懂事兒,送出去了而已。”

“別當真噢,”田沁拍了拍她的肩,“改天出來請你吃羊肉串。”

向意心知無法再糾纏下去,與她告了個別,便上了樓。

她心裏郁悶極了。

淚水“滴答滴答”地敲在地上。

她真的是愈來愈敏感了。

關於梁念安的事兒,她從來不能保持冷靜,也從不能置身事外。

她捧著那盆植著郁金香的花盆,極其幼稚地問:“郁金香啊郁金香,你說誰是他放在心尖兒上的人?”

郁金香在風中搖曳生姿。

自那以後,她每晚都這樣問。

好似只要一直堅持下去,便會得到他的答案。

“你到了沒有啊?祖宗,快點啊,我們已經在拳擊館等你半小時了。”江瑞焦急地徘徊。

“你催什麽催啊,”他的腦袋被劉程似拍了一下,劉程似道,“約好是九點,你非要七點來,怪誰?”

他朝不遠處的梁念安道:“對吧!”

“砰砰!”

沙袋劇烈晃動,前後搖擺不定,梁念安將一旁掛著的毛巾扯下,抹了把額上的汗,又接著擦拭脖頸,頷首道:“對!”

“我來了。”

一聲乍出,近乎只是一瞬間,梁念安熾熱的目光便投向了她。

身著七分褲、白色上衣,單馬尾還在晃蕩,著裝並不是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款兒,但他當真是高興極了,在聽著她聲音的那一刻,那一秒,未有緣由,就只是心裏邊熱烘烘的,還在怦怦直跳。

向意陪梁念安打了一場,她拳法較為嫻熟,身法也靈活,但他力量大得多,可畢竟之前也打了好幾場了,肯定有些累,兩人於是打了個平分秋色。

一連幾場下來,向意早已精疲力盡。

她扶住圍繩,劉程似向兩人各自拋了瓶水,走至她身前,將事實誇大:“你之前不是嬌滴滴的,連架都不會打嗎?怎麽現在都快打過梁念安了?”

“轉學之後練過。”向意擰開瓶蓋,飲了口水,思緒逐漸沈入過去。

接連兩次欺淩事件,在向父還未逝世時,她練習過一段時間的散打、拳擊之類的,用以防身。

“練了多久了?”梁念安坐在她身側。

“不太清楚,好久沒練了,”她垂眸,“應該練了幾個月了。已經……很久了。”

“餓不餓?”

向意瞟了一眼手表,十二點鐘,其實她並不是極餓,但她想和梁念安再待一會兒:“餓。”

“想吃什麽?”他面色溫和。

“我都可以。”向意心跳得厲害,她擔憂梁念安會嫌棄她麻煩,即便他並不是這樣的人。

“燒烤怎樣?或者是火鍋,還是川菜?”

向意素愛辛辣。

“火鍋吧。”她又補充一句,“鴛鴦鍋。”

他吃不了辣。

劉程似身旁的男生林景望著他們漸去的背影,問道:“追上去嗎?”

“廢話,難得他肯吃辣,千載難逢啊這。”劉程似一面道,一面快步向前方那兩個模糊的點走去,極快追上了他們。

江瑞就是個自來熟,分明現場除去向意與發小劉程似,壓根兒未有認識得熟一些的人。

而他卻笑嘻嘻地將手搭在素未謀面的林景肩上。

“你們都還沒想好去哪吧,”幾人左右對視,遲疑須臾,一一頷首,只聽江瑞又高聲道,“瞄準前面的火鍋店, Let's go!”

幾人嘆氣,步入店內,要了個鴛鴦鍋,又點了幾道肉菜,便尋位落座了。

一道童聲引起了幾人的註意。

“爸爸,我們不治病了好不好?”小女孩攥著一個外賣員龜裂的手,眼裏的淚光時隱時現,似她易去的生命,“樂樂不去醫院了……護士姐姐總是在樂樂閉眼睛的時候偷偷哭,樂樂不要。”

男人下眼瞼的那團烏青格外醒目,他俯身:“樂樂乖,還差一點點,我們就能湊齊醫藥費了,你聽話,爸爸一會兒就給你買糖吃,好嗎?”

“……我不要!我不要!”小女孩大哭起來。

“樂樂,別在這裏鬧好嗎?人很多,不要打擾他們,乖,我們出去說。”

“我不要去醫院,嗚嗚……”

“不要哭好嗎?”

“我不要!!”

“別鬧了!我叫你別鬧了!!”男人驀然拔高了聲音,嚇得小女孩睫毛上的淚珠都不敢輕易掉下來。

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。

小女孩又哭了:“爸爸……別不要我。”

男人怔住了,淚水滾滾而下,不停說著對不起,抱住小女孩,緊緊的,像是抓住了人間至寶。

沒有人生來鐵石心腸,人心都是肉長的。

孩子的一句話,便能令一個男人紅了眼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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